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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平有戏——古戏台上的数百年回响

2025-09-19 07:27

  锣鼓声起,赣剧的韵律便浸润在乐平的大街小巷。古戏台上,演员整冠理袖,一声高腔穿云裂石;台下嗑着瓜子的老者直起腰,孩童扒着戏台沿儿瞪圆了眼,连檐角的灯笼都似晃得更欢。

  百年戏台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承接着古今悲欢。折扇里藏着忠孝节义,水袖间裹着柴米油盐,唱的是帝王将相,道的是人间烟火,这声声戏腔,早成了乐平百姓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在乐平的乡野间,四百余座古戏台静静矗立,飞檐翘角间蕴含经年往事与世代乡愁。当地知名剧作家、地方文化学者蒋良善,便是这些古戏台的记录者与守护者之一。他与乐平市文化馆馆长、乐平市赣剧团负责人程慧共同创作的《乐平古戏台文化》一书,承载着本土学者与文艺工作者对家乡文化的深沉眷恋。

  蒋良善告诉记者,1990年以前,这些集建筑、民俗、戏曲于一体的文化载体——乐平古戏台,长期处于“民间自赏”状态,古戏台营造技艺与背后风俗民情的研究近乎空白。后来,随着文旅活动的兴起,古戏台及其文化研究才逐步得到关注,当地也组织编辑出版了一些相关资料,这些资料多以图片展示为主,鲜有对深层内容的挖掘。也有一些高校等研究机构的学者推出研究成果,但因缺乏扎实的田野调查相关方面的文化基础,存在一些盲点。

  从事古戏台文化与赣剧文化研究三十多年来,蒋良善走遍了乐平的街巷和村镇。他发表的《解读乐平古戏台》等颇具影响力的理论文章,不断填补着乐平古戏台文化研究领域的空白。“其实,很长时间内,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乐平古戏台写一本书。只是作为自幼在戏台边长大的乐平人,我亲眼见证了戏台的多重功能,亲历了村民凑钱建戏台、请戏班的热闹,这份文化情感早已浸润骨髓。”蒋良善说,“现在,我希望越来越多的人,不论是当地的居民还是外地的游客,都能够更深入地了解乐平古戏台的历史和文化。”

  在乐平,每逢宗族大事必唱戏,戏台就成为承载集体记忆的实体空间,村民通过看戏实现文化认同与情感共鸣。程慧告诉记者,“看戏”看似是老百姓的娱乐活动,实际上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精神寄托:“请戏班子开台唱戏是村里的大事,二十年一次的宗族修谱要唱戏,建了新戏台要‘三年唱大戏’。不仅如此,乐平的百姓还特别懂戏,每次我们下乡演出,都有不少观众和演员交流表演的片段与细节。”

  两位作者长期扎根本土、深入基层,挖掘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逸闻趣事,让沉默的戏台得以向读者娓娓讲述数百年风华。《乐平古戏台文化》以文化为根脉,对古戏台进行全方位、多视角的深刻剖析与阐释,既系统梳理了乐平古戏台的历史渊源、建筑形制、精巧构造与装饰艺术,又通过对十座代表性戏台的深度剖析,生动展现了古戏台这一文化复合体的多重内涵,全方位呈现了古戏台作为社会教化、艺术表演和生活交往多元空间的文化价值。

  ▲浒崦戏台,该戏台由万年台和祠堂台“联姻”,以木质屏风隔出晴、雨双面台。

  乐平被誉为一座“没有围墙的古戏台博物馆”。现存的四百余座古戏台包括自明代以来的古戏台和仿古戏台,雕刻精美、形状各异、结构不一,如一颗颗明珠在赣鄱大地上熠熠生辉。

  乐平古戏台文化的萌芽可追溯至宋元时期,其诞生与赣剧的形成紧密交织。乐平素称“赣剧之乡”,乐平腔是当代赣剧的主要源流。随着赣剧在乐平的兴起,戏曲演出逐渐成为乡村文化生活的核心活动,古戏台作为戏曲表演的载体应运而生。“乐平现存最早的古戏台是建于明代崇祯年间的涌山昭穆堂戏台。从这座戏台的工艺成熟度来看,戏台在乐平已经有了相当长的历史,至少在宋代便已出现。”蒋良善介绍道。

  最能体现乐平古戏台精湛的建筑艺术的是祠堂台和万年台。祠堂台与宗族祠堂紧密相连,既是古代人民祈求祖先庇佑、祭祀先祖的场所,也是弘扬道德文化的平台。涌山昭穆堂戏台就是祠堂台,采用三间四柱歇山式结构,台基高1.2米,台口栏板以双层透雕技法呈现“渔樵耕读”人物故事与缠枝牡丹纹样。而万年台逐渐脱离祠堂成为独立建筑,是戏曲文化和民众生活“联姻”的产物,为公共娱乐空间的集大成者。

  乐平市浒崦村有座非常特别的戏台——浒崦戏台,由万年台和祠堂台“联姻”,以木质屏风隔出晴、雨双面台。晴台面北,雕工精美,藻井为螺纹斗拱式,兼具扩音与装饰功能;雨台面向祠堂,适合祭祀或雨天演出。两台共用背台,通过翻转屏风实现功能转换,体现建筑设计的灵活性。

  无论祠堂台还是万年台,楹联都是不可或缺的装饰品,其很大一部分以雕刻形式留存于戏台。据不完全统计,乐平四百余座古戏台中,至少镶嵌了1000余副楹联。这些楹联遍布戏台立柱、月梁、中堂上,与戏台建筑相得益彰。浒崦戏台的一副楹联为“眼界抬高,不怕前头遮住;脚跟站稳,何惧后面挤来”,如潮的民众立于旷野观剧的身姿在此得到了形象反映。

  乐平古戏台的雕刻工艺精湛,造型优美,堪称“木头上的刺绣”。“古戏台雕刻与民间戏曲常演剧目高度契合,除去大量四艺、四季、四业和诸神等雕刻不论,仅戏曲剧目的人物雕刻就蔚为大观。”江西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江南JN体育江西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龚国光表示。古戏台上雕刻的戏文故事寓意丰富,涵盖祈福求寿、道德教化、历史传承、美好祝愿等。天官赐福、六国封相、昭君出塞等,都是古戏台木雕上常见的戏文故事。

  谈到古戏台,陈乐平是绕不开的人。他用40载光阴深耕古戏台营造技艺,如今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古戏台营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7月18日,当记者来到陈乐平位于洪岩镇的家中拜访时,他正在指导外甥程德谱设计仿古亭。“这孩子悟性高,虽然才22岁,一个多月就把建模软件摸透了。”陈乐平欣慰地说,“传统的手绘设计图与电脑绘图相结合,可以让传统技艺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更好地呈现出来。”

  陈乐平从小就爱在戏台边玩耍,看飞檐如翼,赏梁柱间的雕龙画凤,师傅们修缮戏台的场景也深深吸引着他。1983年,16岁的陈乐平拜当地有名的木匠项发根为师,学习木工技能,靠勤奋与刻苦练就一手好本领。1985年,陈乐平跟随师傅来到上海,参与一座古戏台的修复工程,自此与古戏台结缘。凭着“自己看、自己悟”,陈乐平在复杂的斗拱结构和雕花纹样面前日夜钻营,逐步掌握了这项“不用一钉一铁,全凭榫卯结构”的营造技艺。

  修建戏台是乐平百姓心目中的大事,不论贫穷或富裕,大家都尽自己的所能参与到其中,哪怕是捐出五元钱或是送上一颗鸡蛋。“一个村子建起一座戏台不容易,我们要对得起大家的信任,更要对得起文化传承的责任。”陈乐平说。

  为更好地传承古戏台营造技艺,陈乐平创立了古建筑修复公司,组建起一支由“50后”“60后”老匠人与“80后”“90后”新生代构成的团队,三代师徒共同完成了省内外数十座古戏台与古建筑的修复工作。

  陈乐平坚守传统做法和诚信原则,面对复杂工艺与成本控制的矛盾,他从不因节省成本而损害工艺质量。他常说,古戏台营造技艺是“活”的,从选址定基到竣工落成,需经绘图设计、木材选用、雕刻图案、榫卯拼接等数十道工序,环环相扣,容不得半点马虎。

  有一次,洪岩镇项家庄的五桂堂戏台突发险情,陈乐平现场勘探后断言:“不仅要换大梁,相连的翘角两个月内必塌。”面对村支书的质疑,他撂下“狠话”:“若两个月内不塌,我自掏腰包维修。”58天后,村支书焦急地拨通了陈乐平的电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与信服:“陈师傅,您说得太准了!戏台的翘角真塌了一块,幸好没伤到人!”陈乐平则回复道:“戏台的每一处结构都相互牵扯,主梁出了问题,翘角自然撑不住。”

  陈乐平告诉记者,他还计划打造一个展示古戏台文化和工匠精神的场所,通过这个展示空间让更多的人喜爱这项技艺、这种文化。

  “貂蝉女生得好,鲜花一朵,赛过那广寒宫,月里嫦娥……”伴随着雄浑的唱腔,醉醺醺的“吕布”在“貂蝉”的搀扶下出场。但见“貂蝉”眉眼轻抬,尽显明媚俏丽之态。7月18日下午,记者步入乐平市赣剧团,青年演员刘瑛正在同搭档进行赣剧《白门楼》的排练。

  在乐平市,赣剧文化与古戏台文化交相辉映,赣剧与人民的生活及经济社会发展水融。每逢重要节庆日,以星罗棋布的古戏台为依托,当地许多乡村都会邀请专业演员登台唱戏,在欢乐祥和的氛围中,共同感受赣剧之美。

  长期以来,乐平市赣剧团演员踏遍乐平山水,他们曾顶着烈日在古戏台上戏腔声声,曾于雪夜在古戏台后方和衣而眠,曾与百姓亲切交谈共同劳动……乐平的山水满载他们的深情乡愁,遍地传唱他们的经典赣剧桥段。

  近年来,由乐平市赣剧团转企改制成立的乐平市赣剧团有限责任公司,始终把“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作为发展之本,精心编排创作的《瓷心》《窑变》等赣剧剧目获得众多荣誉,广受百姓喜爱。据介绍,该公司还将传统赣剧演出形式与新媒体结合,将古韵与新潮激情碰撞,实现多元化价值链扩展,展现出赣剧文化的鲜活生命力,公司演出团队的足迹远涉北京、浙江等地。

  程慧笑着告诉记者:“我们今年9月到来年3月的订单已经全部签出去了,去年公司除完成100多场志愿服务演出外,还完成了商演400多场,实现了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双丰收。”

  “要知今事通古事,欲晓世情看戏情”。在乐平人眼中,戏台是“父老开心地、乡村体面场”,它们凝聚着乡村群众最朴素又最热烈的情感,是所有乐平人的“乡愁”。当地将理论宣讲的现代“讲台”搬上了传统“戏台”,为群众呈现“沾泥土、带露珠、冒热气”的文明新风尚宣讲。

  今年3月,由乐平市新时代文明实践志愿服务总队、市委宣传部主办的“古戏台讲堂”宣讲暨“时代新风进万家”移风易俗专题文艺巡演走进众埠镇南界首村,活动以群众喜闻乐见的文艺形式弘扬新风尚,吸引了400余名干部群众热情参与。

  据悉,自2017年起,当地在推出新时代基层理论宣讲活动的过程中,积极利用古戏台这一独特历史文化资源,把理论宣讲的现代“讲台”搬上了传统“戏台”,发挥古戏一无二的亲和力与传播力,打通理论进基层的“最后一公里”。戏台上,宣讲者以身边的例子讲述改革发展故事、创业圆梦故事、文明新风故事、人文历史故事,戏台下观众不时爆发阵阵掌声。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古戏台讲堂还突出了古戏台寓教于乐的教化作用和润物无声的感召作用,在宣讲时穿插表演独唱、舞蹈、小品、快板等精彩节目,让观众听得舒心、看得过瘾。在乐平各地的古戏台上,乐平原生态民歌《拣郎》,唱出新时代青年树立正确婚恋观;小品《只要感情好,彩礼可以少》通过诙谐演绎,倡导高价彩礼;快板《厚养传孝道,薄葬树新风》以明快节奏呼吁传承孝道文化、摒弃铺张丧葬陋习……

  刘瑛曾多次和搭档在古戏台讲堂上表演节目,她告诉记者:“这些精美的文化新风大餐是乐平古戏台讲堂的一个组成部分。节目大多是干部群众自编自导自演的,来源于真实生活,原汁原味,不仅群众观看热情高,接受速度也快,宣讲效果很好。”

  “在讲政策理论的时候,还为观众呈现文艺演出,非常接地气!从没想过古戏台讲堂比看戏还过瘾。”乐平当地老戏迷陈自力高兴地说,“以前戏台上锣鼓一响就有大戏看,现在戏台锣鼓一响大家都知道是古戏台讲堂要开场了。”

  每逢节假日,夜幕漫过老北街的飞檐,赣剧的高亢唱腔就撞碎了暮色。“哐当”一声锣响,古戏台上灯火通明照亮台下攒动的人影:白发老者眯眼轻和着唱词,年轻人举起手机直播台上赣剧演出,孩童伏在父亲肩头,小手伴着鼓点拍得通红。晚风裹着谷酒的醇香和煎饺的热气,混着数千游客的笑闹,在雕梁画栋间打着旋儿。

  在距离老北街古戏台40公里外的洪岩仙境风景区内,坐落着世界最大的水上榫卯结构戏台——洪岩水上古戏台。游客们争相与戏台合影留念,快门声与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暑假如期而至,深厚的赣剧底蕴、独特的古戏台文化,配上此间灵秀的山水风光,让乐平倾心打造的“洪岩仙境”这一文旅IP,成了众人追捧的热门去处。

  如今,越来越多的大型活动在洪岩仙境风景区古戏台博览园举行,游客量也与日俱增。在与景区相距不远的洪岩饭店内,洪岩镇段家村村民段爱萍正在店里招呼客人。段爱萍告诉记者:“如今越来越多的游客来我们这玩,进店吃饭的人也变多了,每逢节假日还要另外招工。像我一样在家门口就业的村民不在少数,这样不仅能补贴家用,还能照顾家人,真挺好。”

  洪岩镇党委委员张小康表示,目前当地正在建造以“世外桃源长生殿”为主题的古建筑博览园项目,再现戏曲中长生殿的原貌,传承戏曲文化。“后续我们还将以此为基础进行古建筑展示,打造古建筑交易市场。帮助更多人实现家门口就业,促进当地百姓增收。”

  据乐平市文旅局副局长彭恒辉介绍,如今在乐平,“戏台、赣剧、演出公司、营造技艺、古建产业”相得益彰。目前,全市有专业赣剧演出公司1个,业余赣剧团13个,各类古建修复公司40余家,古戏台营造技艺传承人48人,从业人员3万余人,每年营业额达4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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